• 2006-09-22

    旧的.

    <<吟花>>

    厕所边有野树,无事的人眯着眼看天
    墙脚生杂草,猪粪上落满了秋叶
    小贩经年吆喝,肉汤的蒸气
    高温养着小孩的眼睛,水沟里
    有卫生巾和花瓣
    经过楼群穿白衣的女子,年轻美好得
    就只那么一瞬间
    秋风吹在她的肚脐上,一滩繁花的河川上风儿停息
    满天冰凉的河水
    青山无花,只有没有白得喷出花香

    <<斗牛曲>>

    一百头草原吃草的牛
    一只在空中盘旋
    它的怒气
    十分孤单

  • 不要随便打听一个人

    世界上最无聊的事是什么?反正现在我最无聊,一个人坐在酒桌边等开席。我东张西望,瞅不着一个眼熟的,坐着,坐着,就背儿躬起来了。不行,人来人往的,多委琐啊,我必须挺起腰板,精神点。 “挺起腰板,精神点!” 吓了我一跳,转过身来,王刚一身笔挺地站在我后面,收起了刚拍过我后肩的手。狗日的,人发了,人模人样的。一身淡绿色的皮尔卡丹西服,坐到我身边后,还做派地弹着手指头,又宽又锃亮的戒指上镌着个“福”字,特燥眼。人是英雄,钱是胆。说得一点都不错,就这王刚也能大大咧咧精气神了,不就他个当局长的老爸,捞了些黑心的油哈。读中学时,整天鼻涕哂哂的,一鼓一吸的就有了一个大泡,人称“灯泡”。他坐下来,掏出一包,上海的精双喜烟,弹出来一支让我自己拿。我吐着烟圈,和“灯泡”聊起女人来。男人见面都这德性,都恭喜发财,笑对主近来又多几个“桥子”了。这“桥子”你们不懂了吧,我们这里方言,狗屁,哪儿的方言,新黑话,相好的意思,情人的意思。这当儿,一溜子王八同学都来了不少。坐我这座的,大多还混得是个人儿,财政局科长的,乡镇副书记,装潢公司经理,房产公积金管理处主任。烟雾缭绕,海阔天空,钱,女人,当官,进“笼子”(被纪检双规),生意经。变了,变了,人心不古啊,这都哪档子事啊,个个谈得眉飞色舞,慷慨激昂。什么时候,一个老头儿加进来了。迟来的,没有了合适位子,主人安插来的。他,一头白发硬柞柞地立着。他闷闷地坐在那里,听我们瞎鸡巴乱吹,没有一点表情。直到开席了。主人来敬酒,作介绍,我才知道他是李国福的父亲。所以主人一走,我急忙站起来给李国福的老父敬酒:“啊,李伯,我本来是滴酒不沾,你老在这,我一定要敬一杯。李国福是我中学时最要好的朋友!我们还同个桌呢。” 我是有点激动,李国福上十年没有见着了。93年小平南行讲话后,听说他在南方一个什么地方做生意。梦一样啊,这里居然见着了他的老父。老人一口喝了个干干净净,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坐下去了。我可有事要问,李国福是我那一届有名的侠客,个头高高的,和他父亲一样,爱留个平头,一看就像个仗义的直肠子人。而且他成绩好,让人佩服,而且他有一次帮过我,为了我同别人打过架。只是这世子,让人都忙散了,也不知都忙个啥?酒烧红了我的脸,我在别人敬酒的隙儿,问李伯:“李伯,国福现在哪忙活,你一说到我他肯定高兴。” 他也喝不少了,脸黑红黑红的,眼珠里一汪醒醒的水。他本来想夹起一块鸡肉,又放下去了。他啊啊了两声,并不作答,显得十分不自在。我以为他没有听见,又问了一声:“李伯,国福现在哪发财?” 李伯现在明显是装着没有听见,他回过神来了,他在装,我感觉得到。他扭过脸去,同另一个人说话。我心里纳闷,没有再问。我感到他不只是为难,而且好像很难受,黑红的脸膛有些花,有些阴。我没有再问下去。酒晏已散,人人都笑得那么灿烂,向主人道喜,向好友告别。哈哈,哈哈。王刚已挎上了摩托车,吐着烟就向宾馆门外滑去,我刚好看到他的摩托车从已到了门口的李伯身边飙过,王刚向他打打呼,李伯好像没有看到。他低着头,走得很快。

    后来,我又在很多场合打听过李国福,大家都怪怪的,把话题支开。那都是一些喜晏,结婚呀,生子呀,生日呀,接风呀,升官呀,进学呀,嫁女呀。我终于搞清了是什么回事!在一次丧事上,王刚的奶奶死了。尽管看起来,这一样像一件喜事,拍王刚那个局长老爸马屁的络绎不绝,经幡礼幛,花圈响炮,皇冠雅阁,像开什么博览会。我无聊得要死,没话找话,又向一个熟人打听李国福。这回很快得到了答案: “他呀,他死有两年啦。” “什么?” 我喘了口气。又问:“咋回事吧?!” “他的事可故事了。他不是在深圳开了一个鸡店吧,开始是帮他嫂子忙,后来同他嫂子结了婚,再后来发了财,再再后来吸毒,破产,贩毒,枪毙。” 会发生这么多事,十来年!这是什么十来年啊。我真难相信,他会被枪毙。他是学生会主席啊,他家的灰墙上贴满了红红的奖状。他是平头,但有一个稚气的娃娃脸,都说这样的脸最值得信赖。他借过我3块7毛钱,我一直没有还他。我必须还给他。我要是不打听他多好啊。他,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 2006-09-22

    欠债还钱.

    欠债还钱

    我不大安心听人讲话,听人讲话真累,又是要点头,又是要哈哈,还要时不时表示一点惊讶或感叹,“是啊,你们单位的老刘也是的。”他单位的老刘,我压根就不知是谁,他说的话,我压根就没有听进去。我总是走神,想到昨夜电视剧《天下第一楼》中的修二在吃酱鸭肝,又想到河面上的水白哗哗的,想到梦中一只蝴蝶长着三只翅膀,飞起来的样子好笑,想到女人,男人没有不想女人的,我小时候走在乡村竹林和坟地的小路上,就总爱想女人,想《天仙配》中的七仙女从棉地里走出来,像黑白电影里的七仙女一样梳着古代女人的发髻,穿着长袖拂拂,领上绘着喜鹊和牡丹花图案的灰布衫,眼睛情迷迷地向我笑着,在烟雾中一闪,在草丛中不见了。张小峰还在一个劲说他水利局长老刘的事,我向一个正从水果摊向农行走去的女同学马琼笑了笑,算是打个打呼。张小峰终于发现了我的心不在鄢,有点不快地对我说:“你有事你去,我也要去买菜。” 我没有事,心里也没有事,心境蛮好。人来人往的人们我看着都很顺眼,他们都忙呼着,有的也和我一样闲着,有的心情好,刚发工资,打牌赢了钱,在单位提了科长,女儿考起了大学,小病刚愈,老友来会,老婆新婚是处女,商店门口今天来要饭的只要饭不要钱,有酒宴,有相约,有好电视看,报纸上有杀人贪污,有伊拉克的最新新闻,是啊,这世界还真有不少乐事。尽管有些乐事是建立在很多人的痛苦之上的,管他呢,远在天边管不着,也管不到。也有人心情不好,想骂娘,想炸掉地球,老婆同开超市的老板在家通奸,自己的部下当了自己的领导,征地不给青苗费,被人无端啐了一口痰,骑自行车撞车又让坐小车的同学看见了,刚买的西服衣扣落了,儿子不争气。说到这儿子不争气,我正好看到我的姨妈坐着一辆三轮车从木材市场过来。这下好了,我也不必去什么江堤散步了。我这姨妈可不比刚才的那个张小峰,她絮叨起来,就像梅雨季节的雨,不但没有完,会把你内内外外都淋湿。可我好久没有见着她了,我必须同她打个招呼。一般说来,她要先红红眼,抹抹若有若无的泪水。从那个死鬼姨父说起,从十年前说起。十年前,他们过着平淡安宁的生活。姨父是当兵复员回来被安排在一家小煤矿当工人的,累点,危险点,但生活也殷实点,对于乡下人来说,他们一家令人羡慕。后来,在家做庄稼的姨妈也搬到煤矿办了一个小副食店,三个儿子都在上学,个个成绩冒尖,他们过年回到乡下真的是很幸福,很风光,舅舅家对他们一家说尽了恭喜话,说他的孩子,能考大学,能做大事,能挣大钱,能享大福。说实话,我那时,对他们一家有一种隐隐地嫉妒。但世事难料,竟会发生一些让人无法想象的事。我的姨父竟作了一个令他后悔如刀搅的决定,听了他长子的一个体育老师的话,送他的长子到省体校学拳击,说是前途远大。没有想到在一次拳击比赛中,我的表弟出了事,被打成脑溢血,在黄石的一家医院里抢救了一个月后死于非命。家败如山倒。我的姨父拿着他儿子命换来的二万元赔偿金,做起了生意。不到两年,本馀完了不说,还落了一屁股债。他另两个儿子成绩也一落千丈。没有考起学,也没有班上,都在社会上混。最小的儿子诨名叫大狼,更是吃喝玩乐嫖赌样样来,还时不时打得头破血流。没有钱在外借,借不到,在外骗。

    我说姨妈你近来还好吗。一般说来,她又要开始诉苦了。那鬼蒙了心的,他要把老大送去学打架(她总是把拳击说成打架,我也懒得理会。),这刀割的,又不是日子过不得,你看你们兄弟几个多好,他要老大去学那种伤天害理的东儿,这不遭天报了。这不遭天报了,她总是习惯性地抹抹眼睛,有时并没有眼泪。我早听出了耳茧,只是耐着性子听她倒苦水。当时你也没有反对啊,什么时候的事呀,人都悔死了,我想姨父就是悔死了,做生意失败那都是意料中的,他就是悔啊,一个人见人爱的小伙子说没就没了。我记得有次在街上见到姨父,同他说话,他总是颠三倒四的,恍惚着,像个失心的人。就走错一步棋,但这一步他一生都输不起。 我又问了一声老细(大狼)这阵子做什么?我怕他又会闹出什么事。今个怪了,姨妈倒没有蹭蹭擦擦要抹眼睛的样子。她倒神秘兮兮地,把我扯到一边,脸上有按捺不住的喜悦和激动。姨妈其实长得很福相,家败成这样,她的神色好起来,眼睛亮起来,人很精神,倒像个城里的官婆婆。她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小声地对我说老细中奖了。我笑笑说,中么事奖?大奖。她又向四周瞅了瞅,像是做坏事。我也被她弄得神秘兮兮的,是么事大奖吧。说是什么打球的,二块钱买的小纸儿上的号中了。妈呀,他中了足彩呀!五百万啊。我忘了是在姨妈面前,连连喊了几声妈呀,妈的。等姨妈走了,她这回是第一次没有向我倒苦水,就说这几句,就急急地走了。我回过神来,倒想到一个事儿。姨父曾在我这借了三千元钱。想想姨妈的处境,直到姨父死了,我也没有说这事。现在可不同了,他们中了大奖,我为什么不要这钱?可我怎么要啊?这可真是个难题,姨父又没有字据,我凭什么说这事?急得我直冒火。头发都点着了。我大叫两声。

    我醒了。外面鸟语花香的,阳光明媚,各种各样地小飞虫,蜂蝶在树木,花朵上飞来飞去,有些潮湿的地面上百节虫,土鳖鱼跑来跑去,往草丛里拱,往泥里钻。我打了两声呵欠,就去了家门。老远我就看到了姨妈,骑着一个三轮车,迎面而来。一脸慽慽的。我下子想到了刚做的梦,显得十分惆怅。我同姨妈打了招呼。她又要开始了,大清早的眼就红了。她说老细又出事了。我没有表情地听她说。原来姨父的一个债主,他的女儿得了白血病,来讨钱,说不给钱,他要去挖姨父的坟。说着说着,他同老细就打起来了。老细在火头上,把对方手打断了。老细现在跑了。我有些气闷。感到空气中有一种重力压在姨妈身上,她快要崩溃了。一只土蜂从她脸上飞过去,梦一样的嗡嗡声。老细其实从牢里出来不久。我见过他。他坐了三年牢。我说你要接受教训,要立起来,像个男人一样立起来。老子欠债儿子还,天经地义。他信誓旦旦,一切重新开始。我还请他吃了一餐饭,好好地喝了几杯。我还记得他要咬破手指写血书。不混个人样,我就不是人。姨妈还在说个不停。我却一会儿想想刚才的梦,一会想到老细的一头麻雀窠一样的乱发。

  • 2006-09-22

    诗两首.

    梅花诗

     

    自从我在院里栽了棵黄腊梅

    我就觉得梅花平淡无奇不过

    看不出它有多少风骨

    只是在年底下雪天

    它开出小花

    老远随风散些清香

    让我在下班的路上感到一点点惊喜

    这疯枝乱叶的一棵树

    原是一棵梅树

     

    老鼠诗

     

    听说某人物是老鼠变的

    某人物死了

    老鼠也就绝了

    昨天晚上,一只老鼠在啃我的衣柜

    是不是某些东西要复活

    它重新侵噬人心

    我一夜难眠

     

     

     

  • 2006-09-21

    泥土.

    泥土

     

    我同三岁的小孩在泥土的问题上出现分歧

    他要坐在地上玩沙石子

    要在路边玩野花草叶

    我不停地告诉他:“脏啊,脏啊。”

    他用劲往地上蹭

    他不以为泥土脏

    他感到的是泥土之上的无穷乐趣

    往脸上涂泥灰

    咯咯笑得十分开心,十分感染人

  • 2006-09-18

    空警

    空警

     

    我正在放松身子淋浴

    尖利的警报声

    忽高忽低地响起来,非常奇怪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并没有多少不爽

    我还想到那些热爱热闹的小孩

    会由衷地快乐地谈论它

    当我擦着我的身子

    一个念头闪了一下:

    “我的裸体

    被一颗集束炸弹炸曝在露天之下”

    其实我不用假设它

    每天的报纸上都登着这样类似的黑白新闻照片

  • 2006-09-16

    秋天来了.

    <<秋天的节奏>>

    阴雨天,我起床后蹲于卫生间
    看一张晚报
    听到遥远的斑鸠
    一声
    两声
    地叫着
    我急于办成的一些事情
    在此之前一直束压着我
    这叫声奇妙地
    解放了我
    我一字不漏地看完了晚报


    <<秋窗风雨夕>>

    昨晚秋雨滴到天亮
    我还算睡得好
    只是在翻身的时候
    听到了那一滴滴的秋雨
    溅进了
    我似睡未睡的大脑中,这亘古的旋律
    从没有放过人们,不管逃离到多么现代的生活中

  • 2006-09-06

    且酩酊.

    骤雨打新荷

    元.元好问

    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娇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鸣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糁,打遍新荷.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有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尊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 2006-09-05

    灰色

    灰色

    3

    也说不上十分喜欢,岁末总是阴雨天居多,时雨时阴,点点滴滴,泥泥汤汤,灰灰亮亮,我已适应了这种时光,就像老年人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无言无语,无花无树,无红无绿,无喜无悲.这是一种灰色居多的安静,这是一种事情过后了的平淡,自然的着色总是暗合人事啊,一年将终,这就是一切结局的颜色.僧人的衣服就是这种灰白的素色,这些识破红尘的人,其实就是看到结局的人,同凡人不同的是,他们把生活倒过来过,从结局开始过起,故能在无常的变故面前镇定自若.青峰空远,烟花寂灭.大脑里保留的那些缤纷的记忆,春天的"榆荚钱生树,杨花玉糁街.尘萦游子面,蝶弄美人钗",何去矣?何去矣?
    对于这种灰色,说实在的话,于我是一种无奈.我又没有大富大贵,何有如此的盛衰无常之感.这种灰色是生活之境的浸洇.多少时候它和广大的泥土一样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生活的开始,是的,它甚至占领了我的生活的开始.多少豪气,多少妄想,多少颜色,它不曾出现就已淹没.哀叹春花之凋零者,他的哀叹有太多的炫耀.
    我是在屈服它吗?也许吧,我更愿意说我在驯服它.对于一个午睡的婴儿来说,隔壁近邻装修房屋的敲打声就显得太吵,我如果向一个婴儿学习,这个小区的年末将雨将雪的天气已经是一种呵护了.只要没有心累,这就是福.
    一个巨大的梦境同这一切相联,光裸的四野,落木静立的河岸,高峰积雪,越野车侧翻在山路边,羊圈里羊挤在一块,一枚枫叶飘落在电脑的荧屏中间.
    灰色漫起在万物之中,它的白光倒像一种衍生物.
    看清结局的人,他也会说:"人是自然的衍生物."

  • 2006-09-05

    灰色

    灰色 

    1

     

    早上五点钟起来送女儿上学,打开门,只觉得天色晦暗,骑车的路上,才感到变天了,顶着风急行车,风儿不只是凉而是有些冻了。回转家,我连忙关了空调,卷起窗帘,打开窗户,再躺到床上看看书,凉风从遥远之地越窗而来,清朗苏醒,怡人神志。

    我才恍过神来知道自己昨夜之愚不可极了,居然开了一夜空调,不知一夜凉风多少冰玉情!这要是在往昔断不会有如此冤屈,住于茅舍之中,熬于酷夏之炎热,午间有片刻凉风习动便会心领神会,何况一夜之浩荡秋风,会勾起多少魂儿?如此,空调真是害人不浅,那种骤然来临的季节变换的微妙就难以作用于人心了。我甚至于把那种变化给人带来的感念当作一种恩赐,于身心也是一种享受,就那么一瞬,而今年夏秋之交这种享受我已经不可再得了。

     

    2

     

    在我所游历的地方中,那些名山大川并无很深的印象,反而是那些乡野僻径的隐秘人家,一泥路,一残墙,一废井,一小潭,树荒日老,让人生出许多幽思。其中如果还有夹杂一些妙巧有生机的人物,她们的一抹背影,像鲜亮山果或神奇的灵狐一样在丛草磷石中晃没,那真是让人动心不已。平淡也是那日月的平淡,奇妙也是那日月的奇妙,并无多少情天欲海的波澜,更没有那些垃圾一样的复杂人际关系,一切就是鱼和鱼的关系,枣树和枣树的关系,在一种透明之中。

    假日无事,相约到龙门水库钩鱼,钩不钩鱼倒是小事,主要是换个空间透透气。驱车跑了一段灰雾尘霰的山路,在太平山的中山腰,我们停了车。这是一个小型水库,同途的王局长用专业术语说是小2型水库。我不想了解关于它的任何“知识”,人类拥有的知识已经太多了,我只想凭直观来看它。三面是天然屏障,一面是水泥大坝,闸门上的螺旋铁柱又锈又黑,水泥坝面久经风雨,有些沙粒暴露在外面了,白而清凉。水泥坝上停了一辆农用车,有一个中年人在下卸木材。水库边的山腰上石砌了一间民房,一个小女孩听到汽车声探出头来往这里张望,穿着过于宽大的衬衣,脸黑红生彩,眼睛含着嫩叶的清香。在水库边的一块较平坦的沙地上有一个凉棚,木架看起来是刚刨去皮的杉木,有股新鲜的树脂气息,一架很小的座式虹运牌电扇噼啪有声地转动着,一个中年男人裸着上身躺在竹床上,听到动静正翻身爬起来。站在大坝上远远地看那水库的水面一角,丢了不少草料,用三根竹杆圈栏着,草鱼在周围争着吃食,不时打着水花,有的好象是争斗起来了,跳出了水面,更多的是在悄悄地吃草,发出喋唼之声,吐着混浊的气泡。这一切都在一种安静的生态之中,但没有修篁翠松的澄清,仍然是人间,有人间的浊气,生存之计,居住和生老病死,喝酒和脾气,山中从来就不是一些文人笔下的仙境,不是什么理想国。我喜欢这种真实的混浊,多少人间的饭热茶凉,玉石生烟,情孤人单。这里的混浊相比山下的已经简单得多了,人和物有一种天然的自在。水库的水面上热浪滚滚,有几人乘船到对面的山荫下放线了,我无心钩鱼,在山腰转了转,几个人在木棚里打起了麻将。

    中午下山在一家叫“老戚酒家”的餐馆里吃饭,主要冲着老板娘去的。老板娘叫戚国花,阿庆嫂式的人物,热情火辣,四面玲珑,左右逢源地打发着各路食客,迎来送往倒茶请坐打情骂俏斗嘴唱诺,有卖不完的风情,道不尽的世故。

    驱车回到市区,已是夜灯溢彩,车流如织,我仿佛历经一次梦游,龙门冲水库的山图水画已在一片雾水之中。人到中年,对时光越来越敏感,经历一地往往会想到很多之地,我现之境地,与另一境地竟是如此梦隔,让我想到一个人走在一条静寂无声的小路上,野花自荣,乱草岁枯,也不知多少年了,河水泛青,红沙透白,这些时候我常常认不出自己,自己在哪里,我惊叹时光的袋子装得太多了,我又惊叹时光的袋子里装的笑也好悲也好都是一把闪光的空气。就像这龙门冲水库,多年后就是一幅漂移不定的风淡云散的画。

  • 2006-09-03

    《各得其所 》

    《各得其所 》

    有这样的经验,我上班的中途溜回家拿个小包或钥匙什么的,小区里悄无声息,有两三个老人妇女在墙脚打牌,一只花色的公鸡扇着翅膀,拉下一泡热屎,白猫在新栽的冬青树下蹲着,它长着彩色玻璃球的眼珠,一根晒着胸罩和搓破面了毛巾的晾衣绳。我从这些事物中走过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们好像已经在很早以前就存在过,阴雨天滴下的水珠,时光流逝的安静。我到处张望想有所发现,只不过一只黑雀从叶子枯黄的腊梅树上飘下来落在围墙上,我打开院门的声音很大,进屋里时能看到斜照的光线,浮尘沸水一样翻滚。
    自己在时空中的某瞬间,一次次成为记忆。
    我热爱这种脱离的感觉,从人群中脱离,从时光顺流的惯性中支流出来,和一只没有姓名的猫一样,一个挂在腊梅枝上的花蕾一样,它好像是一种类,不是一个个体。早就在那里,现在还在这里,下了一场雨的下午,它还是在那里。
    而我在尘世所做的一切,它们从没有存在过,我嘴里说出的一切,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一切是独立存在的。
    我写过诗,我有过一种种心情。如果几十年后,如果真的有客观的话,让它们复原。在另一种心境下,我可以完全将我此时此地的诗同这一瞬间的世界区分开来。此时我区分不出来,我陷在事物的烟雾中。
    更有一种可能我在几十年后区分的客体和主观,依然不可靠。
    这就是我的悲剧,我只能在一种狭隘中拥有这个世界。你不是一样这样吧。用金字塔解释这个世界不可靠,用量子力学解释这个世界就是真理?
    一只狼狗,有人会说,它更狭隘,因为它没有语言。
    真的是这样吗?语言是自由,也是一种更可怕的局限。说到人类的诗,所有的诗不更是一种固执,一种诳妄。我们都在努力说出真实,说出你面前的一条河,一座山,一朵偶尔出现的花或云。
    啊,你说天鹅是美丽的。
    我这样说行吗?
    《咏天鹅》

    天鹅飞在天上,或死了之后
    她有冰冷的白翅膀
    美得光***人,不可侵犯,不可接近

    它活着时
    一餐吃两三斤稻谷
    拉三四泡热屎
    交媾时粗野之极,大声鸣叫
    它居住的院子里
    散发一股的腥味比狗尿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说的就是真的吗?不是真的,那为什么会有一刻我会为这些东西感动,好像事物的真相就在我的面前了。有人说那是心灵的真实。只要假以时日,我会以为我所说的是多么可笑。我已有了这样的经验,我不敢为任何一次的说出一劳永逸。
    从静立的事物中穿过后,我是不是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我们在不断推翻,不断从无中创造出有,又从有中消失。我们站在这些事物面前,却无法说出它们。
    我不想做一个悲观主义者。
    我其实很乐于像一只狼狗一样,只有一只狼狗的世界。不要把我的诗和文同真理挂钩。
    我像一只活着的天鹅一样,只有活着的腥味。
    真理,是在我死后,我交出世界本身。它本身是我现在所经过的小区,它好像从前存在过,现在存在过,下过雨的下午,它还存在着。它是美的,和一只飞过的天鹅和死掉的天鹅一样。
  • 2006-09-03

    栖息之地.

          栖息之地

    我昨夜梦到一群树麻雀,到处是它的草窠
    一棵柳树,根系无力的暴露在阴光中
    下了一场雪,兔子,野狗,红尾雉的爪痕潦乱,粪便
    热气袅袅,腥燥
    树根烧出的黑烟呛出眼泪,比蜘蛛还大的蚂蚁
    在啃噬一堆兽骨
    他们木然地站在菜园里,漩涡在空气中忽暗忽明
    被水藻缠住手足,我惊恐地喊:“爷爷,你的拐杖
    给我!”火的喉音
    树麻雀,密密麻麻雪花一样飘来飘去
    湖滩边的木桥,二月赭红的影子

    在梦中孤单地惊醒,仍然看到正在消逝的折断的河流

    一大早,就听到厌烦的电锯声
    我对向武华说:“我要到乡下去。”像同一个死人说话
    挂在草丛中的蛇皮,蝉儿壳
    它们不再有回音
    我看到一闪一闪的瓜藤,花蛇精的柳眉杏眼
    在方圆八里的出生地,一阵烟,一阵雾,一阵灵魂
    就是九月全部的花朵和不安

    1、向文细垸
    长江中下游平原的一个小村庄,一点人间灯火,祖坟和民房
    1968年6月5日大自然的一次细小的生长
    向武华附在我身上,我孤零零地哭喊,就像刚出芽的树叶
    迎风呼吸,河流醒来
    他在沉睡,六月的湖边有无穷无尽的梦境
    从一开始,我就受到惊吓
    这样的小村,树木散开的阴影和鬼魂比人多,不断的死人的音讯
    开过炮厂戴过礼帽的爷爷,在我三岁时
    饥荒而死
    他的一副老花眼镜在霉暗的厢房里发出幽深的光
    他严峻的黑白像一直伴我度过童年
    在螳螂乱跳的厨房里,门柱自己会响
    我一次次听到他的脚步,回过头来从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房屋好像总是空的,大人们都出工了
    我坐在门槛上,田野嗡嗡的响
    又害怕又孤单
    几条泥路从不说话
    七岁时我还不能理解解放前,不能理解爷爷的死和他的旧皮褂
    我在小学课本上读到黑暗的旧社会
    我想象旧社会的黑,就像住在老鼠的口中
    没有太阳
    在煤油灯下写完生字,蒙被而睡,村子多么黑啊
    我能听到雪花不断地落进蟾蜍的井里
    猪栏里发出沉闷的呼声,木窗上的塑料纸放进来一些夜色

    我一回到家里,就对老娘说:“我昨夜梦到爷爷了。”
    老娘风湿病又犯了
    一拐一拐地从橘树林的阴影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葱
    她像吹出一口郁积的火焰:“去吧,多给他烧一些纸,他大手
    大脚用钱惯了。”死者终将说出秘密,让活人的喉结发痛

    2、淦东桥
    我能听到银手镯的声音在采摘白菜上的霜露,镜子把她送入
    水中,她恍惚从坡地上赶着安徽的斑鸠回来
    我的外婆一直在苦楝树下转悠,嘀咕着:“二伢子也不看看娘,
    十年了吧,娘想摸摸你的脸。”风扑着翅膀,黑穗病笼罩了整个稻田

    我在外婆手中接过一把红枣时,总感到死在三线工地的二舅
    他的灵魂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三月的水漫进空虚的堂屋
    端坐者,她用双眼喂养了一条河流,我看到那烟的光中
    绝望的平静
    在另一个村里,我偷听过棉花地的对话
    他们寻欢作乐,同时说到一个壮年人的死
    这让人无法理解的生活
    每一张树皮一样的脸,更加来历不明

    向武华说他看到过外婆的死,眼骨和枯柴送进了火炉
    他和表兄表弟在火葬场抽了三根烟
    一切像刚刚回到早晨
    向武华说看到火炉上闪着火星的烟,噼啪地亮了一下
    他用力吸了一口纸烟
    呛出了眼泪
    天气晴朗,只有周围的松柏带来了阴影,他眯着眼看很远的天

    我还去淦东桥
    往往是阴雨天,空气中有一些飘荡的东西
    我的细舅在村头修自行车,有时陪他喝喝酒
    没有人提到死去的大舅,二舅,还有大表兄
    乘细舅用锉刀擦橡皮之际,我悄悄离去
    生活不再完整,一场酒也变得那么清凉

    3、洪家埒
    我能相信姐姐的痛哭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留恋
    不像可悲的唢呐从没有呜咽,从这片薯地到那个屋梁
    她一字不识,大礼不知,暴着牙齿为秋天大哭出声

    女人都容易长胖,说下流话,打牌,生育
    我惊讶姐姐有过之而不及
    说起了邻居的黄梅话,贩卖棉花
    骑起泥泞的冒粗烟的摩托车
    夕阳映着她灰色的西服,猪毛一样的头发 她象侧着身子
    同经过乡村的火车赛跑
    没有人不接受这种粗砺
    一只母豹的残暴,黄河在每一个地方泛滥
    我们都喝着这样混浊的乳汁长大

    在腊月,她接听儿子从南京打回的电话,一个木匠
    有做不完的家俱,薪水
    姐姐为这实惠的忙碌暴着牙齿大笑,比她出嫁时的哭
    还丑陋,我突然想到

    早年过春节,四乡八院的人看《荞麦记》
    我不记得那些负心人的下场
    倒学会为红颜苦读
    时至今日,多少年青的乡下人不屑于在春节回到故地
    比起那些负心郎,他们显得过于理直气壮

    我已无从说起往事
    无法回到一次痛哭
    多少枯柳洋洋洒洒地吐出新枝
    春联又旧,回来的人又要远走

    4、幸福村
    又是一个女人,苦瓜雀的细爪子
    她穿着军大衣
    从沙洋劳改农场坐火车回到幸福村
    她说到她的艳遇
    后来她真地嫁给了那个江西人

    这样说幸福村当然太简单了
    她有一个难堪的父亲
    得着一种阴囊肥胀的病
    走起路来,裤裆里像夹着东西
    在放学的路上
    大家遇到她的父亲
    她的脸便红了
    我们装着没看见
    有一次来信,她反复说
    她为她刚刚死去的父亲感到骄傲
    她的那些文字
    让我想到幸福村整洁的红砖房
    墙上白底红字写着:“社会主义新农村好!”
    我相信她小时候就立过誓言
    现在终于有勇气说出来

    已经有人从新农村搬迁
    不象最初拆老屋,挖出罐子,银圆和青铜
    这是一些单薄的红砖
    易碎,就像墙上的标语,让人感到崇高的幸福
    没有血肉
    他们热爱吵吵闹闹行车的路边
    可以开一家农药店或修理摩托车
    阴雨天,打牌,喝酒,男女打情骂俏
    这就是他们渴望的幸福生活
    当然,不能得那种难堪的病

    5、沙墩
    在流沙上栖居
    和一群亡命水波的褐色野鸭为伴
    宽大的蟅蹼找到尖锥之地,达尔文之自然历史
    藏于烟光浩淼的风中
    消化螺肉的胃,入水上天的羽毛,夜视的眼
    这些象形字,写在水上的词
    它们并不平凡,它们已经平凡
    我们克服过第一种野蛮

    我们在另一种野蛮中学会礼义
    和残暴
    当向武华混迹官场,从一豪华宾馆出来
    过呕吐边大声嚎叫:“我姓向的,家谱上有龙凤边,大宋
    的皇后,一代国母!”
    在大中华的偏僻小县
    这样的辞令不少见
    他们从荒凉的沙丘出来
    用毛笔字写下九十代先祖,有多少战火,兵乱,蝗灾,疫祸
    他们容忍了
    就像羊群受惯了狼的獠牙
    近视处只有嫩草

    1974年,地主儿胜儿在湖滩边的草坡上放牛
    无产阶级专政的小学里童稚的声音在合唱
    毛主席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胜儿要为他的父亲
    好好改造
    小丘的阳光洋溢着诗意
    七岁的小孩,像个隐者
    自然界在物质贫乏,社会唾弃之角
    赐予一种隐秘的和谐
    和野生的快乐

    从河南飘过来的种籽,人群像柳絮一样浮荡
    蜡纸的脸,虫的眼珠
    铁马金戈的灞州之柳,火的美髯
    像一个偶然的波浪
    我们在一块沙堆上占有了光阴
    并和一群蠓虫低矮地寻找着食物,穴及栖息的洼地

    我看见我在湖边张望过
    没有比这更透明的地方

    6、木桥下
    一木横于两岸,踏雪独行的女人站在柳丝下
    几只野獾松动了一下乳牙
    油菜叶上的冰凌,湿土
    大口大口的热气
    春天就在桥边停住了,一只鸫鸟投放下影子

    我们沉醉于春光
    和幻想
    在梦里渴望着梦,缭绕的花香和性欲
    我们是淫浸很深的肉之花
    我,一个乡里的恶劣学生
    窥视过女老师的尖硬乳房
    一个歪斜的错别字,它的枝杈往她的阴沟生长
    所有伟大的读音都有亵渎
    我时常在数学,地理之外,从小学的窗户
    偷看金铃子颤动的触角
    还有一只公狗舔着一只母狗猩红的阴部
    它们令人羞惭,激动
    这一切暗合了晦涩的时光,它不防碍明澈的桃树

    把三月的花朵开在我的面前,一只醉酒的蜜蜂
    颠三倒四的词语,我渴望写下遍野暴力的景色
    到处是呻吟,交媾和生育
    我的亲人们大都在桥边劳作
    一种沧桑的梦境和浮华的春景图
    混杂在一起
    大地布满了刺目的光,河流
    我为一个小村的沉没
    它嚓嚓响的树叶
    感到孤单

    我害怕地跑过木桥,流水的花朵一瓣又一瓣
    从学堂里传来大声的朗读--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不管怎么跑,唐朝太远
    木桥下的人们,他们种好玉米,傍晚来了诗意落在他们身上

    7、大队部
    一位斯大林时代的苏联作家
    会写下,冤死的灵魂,鸽子沉闷的嗓音

    贵尔吊死在大队部,学习班的人都低着头
    那个傍晚,我的父亲从油榨房带回一罐油
    那个傍晚就像菜油一样黑,嗓音里面的黑

    我们吐不出来
    大队部一排长长的青石墙就像傍晚一样黑
    昨天我在供销社买过火柴,糖
    一副工农兵的版画
    我被两种幻象所困,所幸灯光摇曳时
    我在树木的谈话中睡着了

    大队部成了一片废墟,石缝里开出了竹叶花
    就像一部小说里写的:“河流冒出暖气,冰雪消融……”

    8、龙坪街
    我和向武华多次走散
    他亲吻着白鳝软嫩的嘴唇,在咖啡馆的棕色音乐中
    失踪,他在上海吹着海风
    精神涣发,海轮把他从密密麻麻的阳光中送回

    龙坪街接受了所有走散的人
    鱼贩子,猪仔,木匠,钟表工和失恋者,阳痿者
    四月,他们带回皱纹,逃犯的音信
    我在候船室等着一个哑巴
    的歌声,我在每一张脸上
    辩认那些雀斑,胎痣
    坐在理发店肥厚的沙发转椅上,转呀,转呀
    透过落满尘丝的残玻璃
    我看到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一层层皮壳在剥落,一枚
    快落的叶子被虫丝掉着
    更远的江畔,一艘机动船正卸下一扎扎响动的杉木
    阳光,河水粼粼漾漾,光的雾气
    一切不知是在玻璃中
    还是在梦中,或多年前
    我在乡路上,遥望一个陌生的小镇和它空中盘旋的
    一群灰鸽,烟囱高耸的砖瓦厂
    我刚刚了解生活的外部
    在它的小巷中穿梭
    急于烫成城里人的卷发,穿喇叭裤,吹口哨
    我的欲望就是一双
    没有来历的大眼睛
    我的孤独
    压在砖下,那么年轻,那样的小镇,我不知道我的祖国
    到底发生了什么
    生活轻而易举地让我失恋
    我只尝到痛苦的一部分
    我还生活在生活的本质之外
    抽完多少劣质烟,学会平息自己
    学会在纺织厂门前的早餐摊上坐下来,吃龙坪加料炒面
    喝九江啤酒,学会说慢话
    雪天,穿上木屐
    在缝纫店补好棉衣
    保暖,睡好,让雪落在黑瓦上,落在一群乌鸦身上
    我把木门关上,在一个江边的小镇,安静地读书

    “水碓舂犹急,
     柴门终日开。
     他时座客满,
    今朝几人来?”
    理解这样一个人,还要假些时日,我误读过更多的人
    因为向武华去了上海
    因为我也有了一点点孤单
    我崇拜卢梭,每个黄昏来到夕阳镀红的江边散步,思想
    呼吸勇气,并消除忧伤

    9、朱河
    到处是水,是鲤鱼的巢穴和甲鱼蛋
    在棉花加工厂门前的车辙
    令人怀疑,有一根尼龙绳
    是死者的线索

    我在朱河看到最多的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老人
    他像个教唆犯
    投毒者
    那么多死鱼眼睛浮起来,闪啊,闪啊
    在水面
    在路上
    在棉花地
    在正午
    几个抽烟的年青人,四处打听
    他们不象有正经事,四处转悠

    不断有来信说,你儿时的朋友当兵去了
    也有人坐大牢,强奸了你的同桌
    那个乳房发育很早,有白发的不会唱歌的女孩 
    她现在整天唱个不完
    在月亮地下唱
    在鲤鱼的巢穴边唱
    到处是白水,白棉花
    是窒息,是幻觉,是空寂的未完工的楼房
    是石堆,是猪圈茅厕,是红艳的鸡冠花
    除了这令人恐怖的歌声
    一切还安静

    到处是鱼吃草的声音,看不到他们的影子
    他们离开了他们寂静的村庄
    蛇,女人,老人,呷呷的鸭子
    有人投河,有人从广州打回电话
    铃声不绝,有人刚刚从湖边带回
    投河者的面容

    10、竹林龙凼
    垂钓的人
    钓诸侯者
    用鱼绳把自己缠住,不愿放弃的人,执迷的人
    终将被大鱼拖入龙凼,咕咕的,一个又一个水泡

    以水为界
    生死是这样
    活着的,反目为仇
    早没有人记得,大堤决口,浮尸如粪
    洪流入大荒,何以有良田,以械相斗者不知水为何物?

    是水让一块地方人栖息
    射鸟,排污,巢空穴淤
    这多么像一个乱伦者,操了他的老娘

    我在竹林龙凼是个走投无路的人
    鲤鱼精告诉我她要迁离这千年的水域
    水老鸭早已飞走

    我的遗像或许就会贴在橡胶厂的横墙上
    比一条发展乡镇经济的标语更醒目有力

    11、续源寺
    蚂蚁们学会祈福
    烧香,化裱
    跪拜我儿无病
    跪拜祖先保佑
    保佑路上平安
    保佑风调雨顺
    蚂蚁在同黄土说话
    土鳖用一只耳朵听

    钹和木鱼
    轻烟
    往事,栎叶纷纷
    谋杀者在乡间隐居斋戒
    祈求宽恕
    祈求心安
    祈求圆寂

    我的老母还在三叩九拜
    小花狗在寺后抬腿洒尿
    他们从来没有要求过谷物之外的东西
    这只是一个村村都有的土地庙
    神就这么亲切地住着
    有病了来上一柱香
    天旱了来上一柱香
    生子了来上一柱香
    入土了来上一柱香
    神就这么来托梦了
    祛邪吧
    送钱吧
    是哪方的吊颈鬼
    是哪方的月里鬼
    啊啊,不要害了我的土地,不要害了我的儿女
    冤死者,给你纸剑
    短命者,给你纸鹤

    我的老母还在三叩九拜
    她从来就没有奢望过
    她叩土地无荒无灾
    她叩子女平安有福
    她只是像母亲那样要求着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叩过头

    续源寺拆过
    又建起

    12、曹坝
    我为我内心折腾的云雾过早的奔跑,这些灌木,刺藤里的歌声
    来自天上,九只夜晚的白天鹅。我满身露水站在坝上,消逝了

    那些白光,它曾经是灾难,平房被毁,田野长密了黑麦和螟虫
    是第七个好妹妹,是仙女长袖飘飘,她吹拂了荒芜,我的灵魂

    她所到之处,稻谷抽穗了,荷花开了,柳絮朦胧书生挑担赶考
    喜鹊叫了,耕牛甩开了蹄子,情歌唱开了,童谣和桑椹熟烂了

    我这如醉如梦的人间,酒旗,杏花,牧笛悠扬,平原如锦如织
    我这如醉如梦的家园,阳光似粉,河流是蜜,人们诗礼相迎送

    她吹拂过我的灵魂,和方圆八里的炊烟,一瓢凉水中,我看到
    她的笑靥,一弯小径上,我遇过她的身影,在窗前唱歌的是她

    为我做饭杵衣的是她,我梦想过这简单透明的生活,和一仙女
    为伴,只是她和凡间的村姑一样美丽,丰满,善良,还下厨房

    贫穷从来就没有毁过我的家园,我为那些虚妄和贪婪所困所惑
    向武华是那么悲观,厌倦,他说:“第七个仙女也会去夜总会!”

    我躺在高大的草坝上,黄昏来临,一只翅膀在飞,一只在挣扎

    13、向文小学
    摸雀窠,爬桑树,欺负女孩
    掉书包
    橡皮,一只铅笔和红领巾的傍晚
    在一本连环画《木偶奇遇记》中,冒险,游历
    和数学公式有了桃木的光,油灯的烟,外县的狗叫
    翘尾巴的麻雀坐在那里
    鼻滴稀稀的晓玲埋头做作业
    我用蜡笔画
    女老师的厚嘴唇,花衬衣,粗辫子
    我有时给她画上胡须
    戴上德国鬼子的帽子
    我有些伤心
    她给另外一个小男孩的笑

    长大是一件残酷的事,我在十二岁时
    有了占有的欲望
    女老师的乳房
    名扬四海的发明家,或诗人
    它们现在有些变化 
    做一个不劳而获的官僚
    三妻四妾的地主,钱和权
    更加诱人。当我四十岁,我不要人生
    不要光荣和激情
    也不要了贪婪和享乐
    我变得多么颓废
    竟无让人羞耻的冲动,痛苦
    只有麻木,冷笑,绝望

    我要带着向武华一起回到向文小学
    在缺腿的凳子上坐稳
    还有啊
    你们,泥匠,没有牙齿的老人
    一头种牛,从四川回家的染黄发的女孩,厨师
    柳树精,疯子,手淫者,仙女
    政客,乡党,彩票中奖的出租车司机,秃顶的猫
    银行行长,歌星,逃税的贩子
    你们啊
    随我来
    在向文小学的教室坐好,傍晚就要来了,一切要结束
    谁在问:“学习个吊?我没有时间。”

    是的,学习什么?
    回忆?灵魂?思想?朴质?纯洁?人性?命运?未来?
    从前,最初,远古,过去,起源,根,本性,本质?
    我想我们可以说个笑话
    或送上礼钱走路,大伙忙着呢!

    14、河东村
    我必然要回到这水里的村,清澈的居所
    把向武华抖掉,这壳,皮,词
    我裸露着
    站在湖风中
    用阳光擦擦乳头,胸肌,阴茎,五脏六腑
    我必然要用水擦我这水一样的东西,血液和骨头
    擦红它们,擦热它们
    用艾草,用树叶,麦芒,用泥沙,用黄酒
    用做爱的力
    擦!
    擦起勃起的血管,胀起的肌肉,用牙齿咬这些阳光

    我必然焕然一新
    大地焕然一新,河流焕然一新,新的来临的不是神灵
    是我们自己的勇气,力和智,原始的苏醒,毁灭和再生

    我所栖息之地,洞,窠,穴,瓦房,竹林,湖塘,坝
    和棚,棉花地,土坟
    我能安静,我便能栖居
    我能同我的痛苦,过去交谈,我便能栖居
    我能在河东村饮酒高歌,击铗和唱,天命而终,我便能栖居

    15、碑
    天地一隅
    蓬蒿之中
    向武华和他走散的灵魂
    又阴暗地会面和解相守

    碑上有阴文刻着:“向武华,向文细垸人,1968--2053。”
    风草之中还谈什么功业,关上大地之门,再也不用点灯找路。

  •   [写一首关于向武华的诗]
      九个头的鸟(周银火)


      19日。我发了一张片片在东湖社区
      题目是武穴三个打流的假诗文。
      照片18号拍在温州,19号就贴了,正所谓该出手时就出手。
      其中假诗文中我写诗,肖雨写小说,霸王什么都弄两手
      只是写得都不入流。有辱诗文。
      
      这些打流的没有向武华
      向武华当然不是。向武华87年在龙坪高中教书时我给他写过信
      叫他向老师。现在都是。
      读向武华的诗,我总像踩到向文细湾的一泡冒热气的牛屎
      向文细湾我记得去过一回,骑自行车去
      和雷世达向武华一起,在江堤上呜呜地追女人,
      年少轻狂得很。
      这中间路过龙坪的棉花地,看过雷老爷子
      印象中曾曙光家门口晒着两框棉桃。晚上在一起喝酒。
      
      和别的人解读向武华的乡土情结不一样
      我不要理论,不要主义,不要解构。不要许多的此在和何所在。
      我看诗只用我的眼睛,看好东西和坏东西
      我看向武华现在用经验写作,属于个体的东西多
      而10年前的亲善和荡气回肠。博大和仁爱
      在他的庖丁解牛之下体无完肤
      
      我相信诗人是天生的。向武华就是,我不是。
      我只读过很少的几本书。但并不妨碍我也自称为一个诗人
      满足我的虚荣心。
      有些人读一生的书都读到牛屁眼里,一辈子也不会懂。
      我读向武华,总是停留在他那十二月的河流上
      想起那熟悉的突突的机器船声
      而今天看到向诗人的回贴,说我们三个苕货
      奶奶的熊,我们的向诗人真是一个TMD的坏人

  • 2006-09-02

    两个.

    黄鹂鸟

     

    我听完一场音乐会

    出来,春光无限

    一只黄鹂在丛绿的树上鸣叫

    我强烈地感到

    人之歌手太促小

    远不如一只黄鹂

    让人心旷神怡

    胸怀豁开

     

    猪血

     

    路上的灰尘太多

    吃猪血可以打尘

    如果执照中医所说

    吃什么补什么

    我宁可灰尘满胸

    也不去吃猪血

    要喝就喝豹子血

    "故修生之士,不可以不美其饮食"

  • 2006-09-01

    烟.

     

    你递来的玉溪

    我不接

    你递来的苏烟

    我不接

    你递来的1916

    我接下了

    我必须告诉你

    我不和你们一块抽

    我一个人抽

    抽烟是

    纯净的精神生活

     

    在星光下

     

    傍晚我出去散步

    乱哄哄的行人之上有夏日的星光

    我遇到科长叫科长

    我遇到局长叫局长

    我遇到市长叫市长

    我知道我想在星光下散步的念头

    越来越焦渴